凡煙小說

☆、0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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傷害我的人我可以原諒,傷害你的人呢?我怎能原諒!

——艾米莉朗勃特呼嘯山莊

司芃靠著車窗睡覺,醒來時,公交車已駛入黃田。其餘乘客早已下車,售票員見她醒了,問:“你是去黃田市場?還是曼達?”

“曼達還有幾站?”

“兩站。”售票員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,沖司芃笑笑,“你來這邊找工作?”

“我就過來看看。”

“朋友,還是家人在這邊?”售票員拿過隨身杯喝口水,舔舔嘴唇:“我姑姑和姑父,以前就在曼達。”

“他們在曼達做什麽?”

“我姑姑在車間,我姑父是財務。二十年前,他們就進了曼達,去年底拿了幾萬塊的遣散費走了。真是可憐,我表弟還沒念完書,他們就下崗了。本來他們呆這麽多年,和曼達簽了無固定期限的勞動合同。有什麽用?還不是說遣散就遣散。”

“遣散?”司芃心道,曼達現在經營這麽差勁?“曼達不是國內女鞋市場排名第一嗎?”

“今非昔比咯。”前方的司機也搭話。“以前這個市場第一,是它獨占。現在呢,市場都被其他品牌瓜分了。”

“你這麽熟悉?”司芃問司機。

“怎麽可能不熟悉,我以前也在裏頭上過班,保安隊長。它生意最好時,廠區有六千多工人。現在呢,就是個殼子,它自己做的鞋包很少了,全是外包。”

司機嘆氣:“以前講起黃田,大家都只知道曼達。想應聘進來打工的人,從車間一直排到大門口。現在你看這一片,人少了好多。”

“怎麽會差這麽多?”司芃心想,自己才走五年,彭光輝這是要破產了吧。

好像以前那個破學校裏,專門有老師和他們講過公司破產清算的法律條文,可她根本沒好好學,也不知道彭光輝破產,會不會還要她去還債。

去你媽的,老娘改名換姓好多年,誰還搭理你。

司機接著講:“自從郭董走後,彭總就被人帶上歧途,覺得做鞋子做實業,掙的利潤少,老想改行做房地產。他把資金都調去房地產公司,沒想第一個項目就碰上金融危機,虧了不少錢。”

司芃沒聽見司機後面說房地產的事,只聽到了他說“郭董”,她不確認這個“郭董”是否就是她熟悉的那個人。“那個郭董,你們熟嗎?”

“怎麽不熟,她是彭總的太太郭蘭因,郭董事長。當年她在時,廠子裏不知道有多興旺。她一來廠區,我手底下的保安個個都歡喜,郭董好,郭董好的敬禮。她不去辦公樓的,總是先去車間。”

上世紀九十年代初,改革開放的試驗田進一步擴大,D市黃田區也加入對外招商引資的隊伍。曼達雖是彭光輝夫妻兩人創立,但因其太太郭蘭因是新加坡籍華人,投資開廠都是以她的名義進行,以便能爭取到更多的稅收優惠和政策傾斜。

曼達成立五年後,不再滿足單一的外來委托加工業務,創立了旗下第一個女鞋品牌“範兒”,從設計到生產到店面鋪設,一條產業鏈就此打開。

正好稅收減免年限到期,曼達當年為地方財政繳納了一筆可觀的稅款,政府也兌現幾年前的招商承諾,在黃田撥給曼達一塊挺大的工廠用地。

政企關系融洽,曼達擴大規模,首先雇傭的便是當地的失地農民。這位司機便是。

那會的黃田人,雖然也經常能看到香港澳門回鄉的同胞,但大多數都是辛勤工作的普通人,沒有彭光輝、郭蘭因這樣惹人關註的好氣度。

尤其是郭蘭因。大奔車進了廠區,停在辦公樓前,她彎腰從車廂裏出來,就像是從港臺電視劇裏走出來的大小姐。她總是笑瞇瞇的,和所有人打招呼。烈日下汗珠子從額頭掉進眉毛裏,也不會想著要趕緊跑進辦公樓裏吹冷氣。

那真是他們從未見識過的好人。

司機滔滔不絕地說:“怎麽好?那個粘膠車間裏有很重的氣味,鞋廠嘛,有人向郭董反映這個問題後,她專門花幾十萬在車間造管道通風系統。她還給員工買社保,那年頭可不是現在哦,只有國企事業單位才繳社保,私人老板手下打工的,就沒有給交的。我都交了七年。天氣一超過三十五度,員工食堂的午餐,每個人都能領到一罐可樂,咕嚕嚕喝下去,大熱天裏,下午上班都有精神了。外資嘛,對工人還是人道一點。她還總是親自去質檢車間,抽檢的鞋子有瑕疵,絕不許出廠的。那個時候曼達的鞋子,是國內同價格的鞋子中,質量最好的。我給我老婆買一雙平底的皮鞋,四百多元,當時好貴的。但是天天穿去超市裏上班,一穿就是七八年。現在曼達的鞋子,也就那樣了。”

正好公交車行駛到曼達廠區的大門口,司機說:“你看,你看,就這是曼達。這一排的廠房全是它的。現在空了一半。”

是很空,空到天地間十分之八都是霾,剩下二分才是廠區。院墻外有寬大的綠化帶,修剪齊整。只是那種綠,是工廠區被灰霾蒙住生命力的綠,死氣沈沈。

司芃驚詫地站起身來。她記憶裏,榕樹遮蔽的廠門口,和藤曼爬滿的院墻門窗,通通不見了。

司機剎車。售票員以為她要下車,說:“曼達,到站了。”

司芃回過神來:“我不在曼達下,去黃田市場。”

售票員清脆地喝一聲:“關門。”公交車出站,她坐下來問司機,“曼達福利那麽好,你為什麽還要走呢?”

“你以為我想走啊。”有人願意傾聽,司機訴說的欲望也很強烈,“當時我們在廠區歸彭總的二弟管。他這個二弟沒念過書,混社會的。但是當年彭總出國留學,家裏沒錢,是這個二弟到處借債,借了兩萬塊湊給哥哥,那年頭可不是個小數目。後來哥哥嫂嫂發家,自然要照顧他。郭董做主,給了他分紅,還讓他在廠裏主管車隊。她親口和彭總說,如果你不給你弟弟事做,他天天在外面混,遲早要進班房的。可是沒想郭董一死,彭總就和管人事的金總對上眼了。金總慫恿他把弟弟手裏的分紅收回去。這個二弟雖然混,但是不傻,我嫂子答應給我的,憑什麽給你們收回去。然後他們就設計陷害他,真讓他坐牢去了。我們這些平時關系不錯的手下,全被趕出來了。”

“那個金總,這麽壞啊?現在還在曼達嗎?”售票員問。

“在啊,怎麽不在。她和彭總後來結婚了,現在都是代理董事長了。”

司芃閉上眼睛,靠著椅背,聽這兩個人聊八卦。

“所以男人娶老婆,是有講究的。彭總娶那個郭董,事業風生水起。娶了金總,曼達就開始走下坡路。我前陣子遇到他那弟弟,說他得了癌癥。”

司芃猛然驚醒,問司機:“曼達的彭光輝得了癌癥?什麽癌?”

“肺癌。”司機搖頭,“肺癌兇險,也不知能活多久?那個金總就是個掃把星,克死了自己女兒,聽說前夫也進了監獄。彭總再有才能和運勢,也壓不住她的倒黴氣,生意受影響不說,人還得折壽。”

司芃再是震驚:“她女兒又是什麽時候死的?”

“那我怎麽曉得,我也是聽別人講的。”

司芃不太相信那個司機的話。她只是離開五年而已,又不是五十年,物是人非也有個度。可她掏出手機,在網頁上搜索“彭光輝患癌”,即刻便出來一條兩年前的舊新聞。他真病了。她一直以為是彭光輝對她太過無情。現在想,她也夠無情的。有哪個父親得大病,做女兒的,要兩年後才曉得?

從黃田市場下車後,司芃又坐上摩的去五公裏遠的淞湖。十年前彭光輝在那裏購置一套湖邊別墅,金蓮住進去。從此之後他們便是日夜相對。小樓,彭光輝就很少回了。

不到十分鐘,司芃便站在淞湖山莊的大門口。別墅在山莊中央的湖畔,還有近一千米的距離,得靠雙腿走過去。

天冷,湖邊沒什麽人。當時還簇新的別墅群,如今也花草繁茂。亞熱帶的陽光和雨量都充沛,樹木長起來就是一眨眼的事。

司芃走得很慢,她今天只是偶然間來到D市,來到黃田,她還沒有做好要見面的打算。可知道那一家子有一個死於非命,另一個得了癌癥,看樣子也活不長,是她在這片土地上僅剩的親人。

她最恨他們時,也沒想過要他們去死。

他們不曾回小樓找過自己的絕望,漸漸地變成失望,到今天已是一抹不易察覺的情緒。五年前在心底流淌的鮮血,已凝固封成了疤。

她不再抵觸回憶,也想慢慢學會接受,他們就是她從前命運的一部分。

她想,她的媽媽估計到死,都說不清這套別墅的具體位置,她不屑來找這個外室。司芃卻很清楚。她來往過很多次,有時是找彭光輝要錢,有時是找金蓮的女兒陳潔。

兩個女孩同歲,陳潔五月生,司芃六月生。

在這位高傲脆弱的大小姐還不知道丈夫和金蓮的私情之前,總是對女兒耳提面命,讓她對別人的女兒好點,不要太霸道,要學會尊重人。

司芃面上哼哼地應和,內心只想諷刺悲哀地大笑。那個美貌的中年婦人,沈浸在自身的優渥裏,看世間一切,都透著菩薩般高高在上的憐憫。

她總是一遍一遍地說,金蓮是個苦命的女人,當年帶著一身傷來曼達找工作。她都不敢相信,那些傷竟然是被丈夫打的。她當然不懂,因為她是新加坡籍,那裏不止有婚姻法,還有《婦女憲章》。

新加坡的男人很少離婚。因為一旦離婚,在前妻沒有再婚前,要一直付贍養費,哪怕前妻並不窮;簽了婚前財產協議也沒什麽大用,因為法官更願意根據離婚時的實際情況來做判決;當然也不會家暴或蓄意家暴,那是絕對要坐牢的。

彭光輝後來為什麽死都不肯離婚,便是因為他們是在新加坡結的婚,根據當時簽署的文件,離婚必須得回新加坡。就算郭家沒有人摻合,僅憑《婦女憲章》也夠他喝一壺的。

出於義憤填膺,她媽收留了金蓮,讓其在曼達做倉庫保管員,知道她有個和小花同歲的女兒,母愛和同情心更是泛濫,非讓彭光輝出面,動用自己和政府官員的交情,幫金蓮把離婚官司打下來,要到陳潔的撫養權。

再後來,她看金蓮做事仔細認真,便讓其離開倉庫去辦公室,從打字文員做起,幾年後,金蓮爬到人事經理的位置。再然後,也不驚奇,無非是另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,金蓮勾搭上了彭光輝。

司芃比媽媽早知道兩年。

二零零六年的暑假,她沒跟阿婆媽媽說一聲,便獨自從S市來廠裏找彭光輝。當時還沒有直達的城際公交車,她轉了三趟車。然後在彭光輝的辦公間裏,看見壓在他身下的金蓮。兩個人臉上的表情,都是一樣的狼狽與猥瑣。

那年司芃十三歲,剛來例假,不論是她媽,還是學校的生活老師,都和她聊過這個話題。更不要講,她偶爾從男同學手上搶來的漫畫書上,畫面更是粗魯不堪。

她知道他們在幹什麽。

那種一個人完成一趟華麗冒險,想迫不及待和人分享的喜悅,瞬間被狂風刮走。

彭光輝整理好衣服,過來哄她:“你想要什麽,爸爸都給你買。但是這件事,不能和媽媽說。你媽那樣的人,她受不了。”

“知道她受不了,你還做?”

“大人的事,不是你們小孩能懂的。”

她轉身離去,在另一間辦公室裏看見陳潔。

她正端坐著做暑假作業,看見司芃,笑著說:“你帶作業過來了嗎?我幫你做。”

司芃的作業向來就是她做的。可這會兒,她的心中升起無名怒火,掄起手上的包就朝陳潔砸去:“你媽在幹什麽,你知道不?”

陳潔的臉蛋一下就變得蒼白,她倆其實都是早熟的孩子,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,一個只會委曲求全的懂事。

見她一聲也不辯解,司芃再打過去:“我媽那個笨蛋,為什麽要對你們那麽好!”

陳潔沒有躲避,哭嚷著:“我有什麽辦法?你打我有什麽用,你去打他們啊。”

那天下午,司芃像只被烈日曬蔫了的小貓小狗一樣回去。她媽正打電話聯系市內的美術館,想幫阿婆辦一次手工刺繡展覽。見到女兒悶悶不樂,放下手機過來,嘟嘟嘴地說:“哎喲,誰出門不看路,又惹到你這個混世大魔王了?”

司芃面無表情地看著她,心想,都快四十歲了,臉上的天真無邪,比我都多。

她媽轉身從餐桌上拿過一個盒子,遞過來:“去參加一個活動,主辦方送的。我看小潔的手機屏都壞了,你拿去給她吧。”

“你為什麽要對陳潔,還有她媽那麽好?”

司芃都記得。公司管理部門辦尾牙,大家都帶家屬出席,她被迫穿上兩萬塊的公主洋裝,坐在主桌上裝乖巧。她媽親自給金蓮頒“最佳員工獎”,當著三百號員工的面說,人事部的金蓮女士是自強不息的典範。

他們一家去歐洲玩,她還給金蓮買整套的化妝品;去日本玩,給陳潔帶她喜歡的桔梗和犬夜叉的手辦。

那會,司芃明明見到了,她們臉上感動和歡喜的顏色。

“你又和小潔吵架了?”對,她媽總是天然地覺得,什麽事都是她做得不好。“小潔脾氣夠好的了,你現在身邊一個溫柔乖巧的女朋友都沒有。”

“你們沒給她媽發工資嗎?讓她媽給她買。”司芃沒好氣地說。

“金蓮哪裏會舍得花幾千塊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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